
前三季度的居民收支数据,有个数字很少有人注意。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28388元,增长4.6%,中位数是平均数的82.9%。
平均数比中位数涨得快,说明收入平均水平的增长快于中间位置收入的增长。中位数只有平均数的82.9%,也说明单看平均数,容易高估普通居民的收入水平。再看另一组数字。
再看另一组数字。
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230元,比上年同期名义增长5.3%;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22354元,比上年同期名义增长3.6%。收入涨了五个多点,花钱只多了三个多点。

有人说这是老百姓保守、爱攒钱。我不这么看。人只有对未来的收入有把握,才敢花钱,而收入的大头掌握在谁手里?
人均工资性收入19653元,增长5.3%,占可支配收入的比重为57.4%。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,将近六成来自工资性收入。
所以,老百姓敢不敢花钱,归根结底是企业肯不肯发钱。我的判断很直接:很多中国企业以为压工资是在省钱,其实是在借钱,借的是员工的干劲、全社会的购买力和自家企业的将来,而且利息很高。

这笔账可以分三层算。第一层,压工资在企业内部就不划算。老板们算工资,通常只看工资条上那个数。
可一个岗位真正的花销远不止这些:招聘、培训、新手出的废品、老员工走了留下的空缺、请人看着干活的监工费,这些都不在工资条上,但每一分都是从利润里扣的。拿福特的例子倒着算会更清楚。
大家熟悉的版本是1914年福特推出每天5美元的工资制度,不少工人的收入接近翻倍。我更在意的是涨薪前一年的账:福特为了维持一万多人的工人队伍,1913年一年里前前后后招了五万多人。全年人员流动率达到370%,相当于平均每个岗位的人员规模一年要周转3.7倍,每个新人都得重新熟悉工作。

日薪提高以后,员工流动率大幅下降,从1913年的370%降到1914年的54%,1915年进一步降至16%。生产率明显上升,利润也没被拖垮,反而从1913年的约2700万美元增加到1914年的约3200万美元。
这件事常被说成亨利·福特格外大方,我觉得应该反过来理解:他是先把人员流失的成本算清楚了,才发现低工资才是最贵的。
经济学把这叫“效率工资”。原理不复杂:大家给的钱都一样,员工丢了工作出门就能找到差不多的,偷懒几乎没有代价;你多给一截,这个饭碗就有了分量,员工自己会珍惜。
国内的胖东来就是这么做的,高薪、长假和利润分红提高了员工稳定性与服务质量。很多人把胖东来当成老板讲情怀的故事,我倒觉得它是一门账算得很精的生意。

员工打心眼里愿意把服务做好,这种东西装多少监控都换不来。问题来了:账这么清楚,为什么大多数企业还是抠?
我的答案是,有一股很大的力量一直在替他们兜底,掩盖了低薪的代价。第二层,这股兜底的力量,就是中国工人自己的勤快。
特斯拉在上海和美国弗里蒙特都有整车工厂。公开文件显示,上海工厂Model 3和Model Y年产能超过95万辆,弗里蒙特同类车型年产能超过55万辆,但企业并未按工厂公开完整员工人数和同口径薪酬。

把两座工厂的产量、人数和工资简单相除,很容易把不同车型、自动化程度、班次、外包范围和汇率差异混在一起。能确定的是,上海工厂效率很高,而一线工人的报酬能否跟上效率提升,才是这组比较真正该问的问题。
效率和工资之间的差额有多少来自技术、供应链和管理,有多少来自劳动强度,公开数据算不出一条精确比例。
可这不影响后面的判断:如果企业长期只靠员工多干、能吃苦填补管理缺口,低薪模式早晚会透支人的积极性。

上一代人肯拼,是因为亲眼看着日子一年比一年好,相信多干就能多得。年轻一代要是发现,干得再多工资也涨不动,他们就会收着劲儿干活,这怪不了他们,换谁都一样。
到那时候,企业会发现以前不花钱就能用的勤快没了,要找回来得花更多的钱。所以我说压工资是借钱。
省下来的工资,是从员工的积极性里借出来的,总有一天要还。第三层的账最大,也最容易被忽视:每家企业都把工资压着,整个国家的买卖都会受拖累。

经济学有个说法叫“合成谬误”:一个人这么做没问题,所有人都这么做就会出问题。电影院里一个人站起来能看得更清楚,所有人都站起来,结果谁也看不清,还都累。
压工资也是一样。对一家企业来说,少发钱就是多赚钱;可这家企业的员工,同时也是别的企业的顾客。
所有企业一起少发钱,等于一起让自己的顾客变穷。然后每个老板都在说生意难做、市场不行,很少有人想到,市场不行正是大家一起压出来的。

更麻烦的是,这会形成一个停不下来的循环。人工便宜,老板就懒得买机器人、搞研发,招十个人比上一条自动化产线省事;产品停在中低端,只能比谁更便宜;越比价格利润越薄,利润薄了就更不愿涨工资;工资不涨,大家买东西就更少,需求更少,价格战就打得更凶。
近两年大家常说的“内卷”,很大一部分就是这么来的。这么看,消费一直起不来,就不能全说是老百姓不愿意花钱了。买东西的钱从哪来?
发工资的环节如果一直很抠,后面怎么发消费券都是在补漏洞。好在顶层设计已经把这个问题点明了。

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明确将实现“居民收入增长和经济增长同步、劳动报酬提高和劳动生产率提高同步”作为“十五五”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目标之一,还将“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”纳入未来五年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目标之一。
地方上也跟上了,“促进多劳者多得、技高者多得、创新者多得”,被写进多地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,河北、山东、江苏、上海、广东、广西、贵州等省(区、市)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都提到,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。
拿两座工厂的公开产能对照就能看明白:生产规模扩大、生产效率提高以后,工资和劳动回报也该同步改善,这才叫“两个同步”。
这句话等于在告诉企业:效率提上去了,工资就该跟着涨,这是规矩,而不是看老板心情发的福利。最后讲讲我的看法。
第一,涨工资不是逼企业做慈善,而是帮企业把账算清楚。如果一家企业只有靠压工资才能活下去,它真正的问题是竞争力不够,压工资只是在拖时间。

第二,钱该怎么分,和产业能不能升级是一回事。中国制造过去靠“便宜又好”打天下,接下来得靠“东西好,所以能卖上价”。
从便宜到卖得上价,中间不光要过技术这一关,还得过观念这一关:员工到底是该压缩的成本,还是该经营的资产?第三,福特一百多年前那次涨薪,后来最大的意义不在福特公司本身,而是让工人买得起自己造的车,美国的汽车社会和中产阶层就是从这里起步的。
今天中国工厂里这些效率全球领先的工人,也应该买得起、用得上自己造出来的好东西。企业抠门,省下的是报表上几个点的利润,丢掉的是一个14亿人的大市场。
哪家企业先把这笔账算明白,哪家就更有可能撑到下一轮。
智慧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